霍建国:应对外部冲击,如何做好“六稳”

【2020-01-07】

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于2020年1月7日举办了第156期上海发展沙龙,中国世贸组织研究会副会长、原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院长霍建国先生作了题为“坚决贯彻六稳工作要求,加快构建高水平开放新格局”的演讲,以下是演讲的主要内容。 

一、   我国面临的外部挑战和压力

中央提出我们目前正面临百年未遇的大变局,如何界定大变局的内容和特点至今尚未见权威解释,我个人认为主要体现在五个方面:第一,地缘政治矛盾上升,全球经济复苏受阻。表现在以国家为主的大国竞争加剧,主流的发展理念正在受到挑战,新自由主义思潮影响减弱,政府干预和在经济发展中的主导作用进一步上升。第二,美国单边主义横行,中美矛盾复杂多变。表现在美国突出强调美国优先的发展意识,否定全球化的积极作用,转向贸易保护主义做法,中美冲突呈现长期性和复杂性的基本特征。第三,全球贸易摩擦不断升级,贸易保护主义呈上身趋势。表现在贸易利益冲突全面爆发,美国以国家安全为由肆意加征关税,打破全球贸易的平衡发展,导致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不得不进入调整阶段。第四,技术竞争日趋激烈,投资壁垒日益增多。表现在技术合作受到限制,投资壁垒上升,全球劳动生产率提升受到严重影响,拖累经济复苏和繁荣。第五,国际市场十分脆弱,市企业避险情绪上升。主要受美国货币政策变化影响,全球资本流动处于波动状况,资本市场风险进一步上升。

所有上诉变化可以说都同美国有关,自特朗普上台之后,中美关系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特朗普强调的美国优先,美国第一,不遵守国际上通行的基本规则。长期以来美国一直奉行单边主义的做法,主要体现在美国在国际上面临冲突和矛盾时,不是首先考虑国际法,而是国内法优先。但是特朗普把这种行为推向了一个新的极端,合适就做,不合适就撤,以简单的商人价值观判断处理国际事务。特朗普白宫的团队平均年龄67岁,是偏老的,都是当年的精英,而且有明显的种族主义、白人至上的理念。去年很多专家判断美国很快将发生新一轮经济衰退,但今年来看,美国经济还比较平稳,不至于出现大的衰退,这也是特朗普的底气所在。最重要的问题是,美国已经把中国定位为主要竞争对手,认为中国正在迅速崛起,如果再不限制中国的发展,就来不及了,所以现在要全面打压中国的发展。美国的国家战略报告明确提出:俄罗斯是短期的威胁,中国才是美国的主要竞争对手,同时还不断的批评中国的发展存在众多的不公平竞争因素,不难看出中美之间的贸易摩擦绝不是简单的贸易不平衡问题,它还涉及到发展理念和发展模式问题,所以说中美的冲突呈现了一定的复杂性和长期性。我们通常说贸易战没有赢家。中美贸易摩擦肯定也会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挑战和压力,初步判断中美冲突短期内是难以协调解决的,我们有必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

我们必须认清中美冲突可能带来的影响,这些影响主要表现在外向型经济发展方面,对我国技术进步的影响,以及对我国的金融市场构成的潜在威胁和影响,我们必须做到未雨酬谋,在不同领域在不同节点做好应对准备,可以肯定的是在出口方面的影响是严重的,我们在出口方面面临的矛盾是,现在外向型经济的比例仍然很高,出口的后续竞争力没有那么强。我们好不容易发展上来的中高端产品,在欧美市场已遇到激烈的竞争压力,他们发现你冲击了他们的市场,肯定要打压你。我们出口的低端产品,如纺织、轻工、玩具,以前我们还帮助发展中国家建厂,搞工业园区,现在人家追上来了。越南替代了我们的很多产品,裤子和鞋现在越南接手了,巴基斯坦、缅甸的出口能力也上来了,斯里兰卡都做出口了。埃塞俄比亚的出口加工能力正在形成。埃及的苏伊士运河工业园区是我们帮他搞的,当年拉不起来,但现在火的不得了,企业都抢着入园。柬埔寨的西哈努克港是最典型的,现在爆满,不光中国企业去,韩国、日本企业都去投资。他们在劳动密集型产业发展方面正对我们形成新的压力。这次中美贸易摩擦一年多,我们对美出口去年下降23%,但是越南增长28%。印尼、泰国也都是沾光的,因为他们都有加工能力,所以我们的出口一下来,他们就补上去。

在外资方面我们也面临新的挑战。去年我国的外资保持了6%的增长,是来之不易的,有一些特殊情况,因为广东有巴斯夫的100亿和美孚的100亿投资,上海的特斯拉和沈阳的宝马也都是100多亿的项目,等于重点项目就增加了400多亿,这样就确保完成1200多亿外资的规模,保持6%的增长。但是我们仔细分析外资数字,就会发现目前制造业投资比例已经很低,外资中70%以上是服务业投资,其中70%里的70%都落在了全国18个自贸区。而且这些外资里的大部分来自香港,其中不乏还有来自中资企业的投资,这也是个现实问题。我们实际上还是非常担心,如果真的出现撤资,会给我国经济带来更大的困难。现在日韩的一些资金,由于经营效益不善和结构性调整,有倒闭和撤资的现象,但是大规模的撤资确实没有。美国在华的高科技投资企业还没有动,因为产业链越复杂的越不便调整,越单一的越好动。反过来,我们自己的企业现在开始寻求向海外转移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能力,这是新的动向,在中美贸易冲突的影响下,广东和江苏的很多出口企业都愿意转出去,主要是把简单的、劳动密集型的生产能力转出去,这也需要我们统筹考虑,做好平衡安排。
 

二、   贯彻六稳工作要求,构建高水平开放新格局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了坚持六稳的工作要求,分别是稳就业、稳金融、稳外贸、稳外资、稳投资、稳预期。在外部环境压力加大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坚决贯彻好六稳工作,才能保持中国经济健康发展,加快构建高水平开放的新格局。

第一,稳就业

中国面临的最大的问题,还是就业问题。现在每年接近800万本科毕业生出需要寻找工作岗位,在经济面临下行压力的情况下,就业机会增加的可能性不大, 2020年的就业压力会更大。所以今年研究生的报考人数大幅上升。记得当年朱镕基为了缓解就业压力,本科生一下子扩招了300万,把就业压力推迟了4年。现在我们国家已经呈现了结构性失业的苗头,一方面制造业就业短缺,另一方面高端服务业人才短缺也同时存在,所以如何通过政策调整解决制造业的人才短缺问题十分关键,如果我们恢复以前国内工厂老的8级工资制,你在工厂里干,要是干到了8级就能拿相当于教授级别的工资,甚至可以高于教授级的工资,效果可能会好一些,如果没有这个机制,大家谁都不愿进工厂。有些学工科的人都不进工厂,只进研究所,工厂里的技术人员越来越短缺,工厂自己培养的能力又较弱。国外大企业一般都有一个自我培养的机制,我们目前还没有,现在强调加大培训力度会有一定的帮助。看来我们的教育体制也必须适应经济结构升级的需要。所以稳就业的关键是解决好制造业的发展问题。

第二,稳金融

现在的整体环境仍面临下行压力。调控力度大一点,好一些,但仍未出现触底反弹的转折点,从2018年下半年起到现在,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已经三轮了。2018年3季度发现7月份经济指标急速下降,中央很紧张,要保稳定,以前不批的城际铁路都放松了。地方的项目赶着提前上,后来地方说没有钱,赶紧想办法,增加地方债比例,打通融资渠道,要不然资金投不下去。到2018年四季度,经济有一点抬头了,大家都松一口气,看来没有这么严重,结果力度就减弱了。如果当时跟着顶上去的话,那么到年底就可能出现触底反弹了,结果没有出现。2019年一季度又出现了回落问题,二季度再加大力度。而且期间还存在财政和货币政策脱节的矛盾,银行认为不能过度依赖宽松政策发挥作用,应该以财政减税降费发挥更大作用。4月1日开始,财政披挂上阵开始加大实施减税降费政策,结果进展缓慢,效果并不明显,因为地方配套资金短缺。中央财政立即进行了税政调整,明确了增值税是五五分成,所得税是中央企业的归中央,地方企业的归地方。地方在企业减负方面有了一定的余地,如果地方不肯出钱,也落不了地,总体看进展是缓慢的,企业并没有明显感到肩负的效果,这些问题应引起我们的重视。从目前宏观调控的角度看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的重要性更加突出,所以财政和银行的政策调整应更多考虑国家宏观经济的运行效果,避免过多考虑部门的平衡和风险问题。。

第三,稳外贸

稳外贸的路径无外乎两种方法,一是提高出口的竞争力,二是加大开拓新兴市场的能力,所以鼓励企业参与一带一路贸易投资是一重要政策。一带一路建设前几年基础设施建设铺摊子太多太大,需要有一个消化的过程,同时也需要发债券筹资才能再投,而且铺摊子太多也是包袱。所以现在要强调贸易和投资跟进,投资是指民间的投资,扩大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进出口贸易不仅有可能,而且大有潜力, 这些都不需要国家投资,所以要鼓励民间参与,国家提供必要的支持,大力发展进出口贸易和民间投资,繁荣经济,增强沿线国家的投资能力很有必要。

稳外贸的关键在于稳出口,积极扩大进口是必要的,但一定要建立在贸易平衡的基础上,否则我们的经常账户项下就会出现失衡,因为我们虽然在货物贸易上有3700多亿的巨额顺差,但我们在服务贸易上的逆差一共是2680亿,所以扩大货物进口应同时注意降低服务贸易逆差,这样才有更大的潜力扩大货物进口,否则将会十分被动。现在旅游是我们的第一大逆差来源,我们拿开放旅游当作一项外交政策,跟谁建交了,要照顾一下,就开通和他们的旅游,鼓励中国游客到那里去旅行。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我们为什么不同时努力把中国自己的秀丽的景点打造好,吸引更多外国人来旅游,减少我们在服务贸易上的逆差。

中国的电子商务发展很有竞争力,但是数字贸易方面并不是我们的强项,我们要顺应国际发展趋势,高度重视并加大数字贸易的发展力度。我们要力争在数字贸易方面取得新的竞争地位,可以考虑在自贸区内先放开数据流动,这有可能形成我国数字贸易发展的前沿地区。

第四,稳外资

中央三年下了4个稳外资的文件,要求打造良好点营商环境,但是关键在落实。文件政策都非常到位,只要落实就可见效。我们对外资开放服务业,服务业开放的核心是金融,包括银行、保险、投行和券商这四大块,我们现在已经开得比较到位了。基本上投资的资金限制取消了,业务范围取消了,控股比例也取消了。但是现在进来的还不是很多,外资银行大约有40多家,保险公司进入的有几家,大量的是投行和券商进来,进入的资金量不大。但是我们要看到随着我国营商环境的改善,经济出现明显触底反弹,外资的进入就会进一步加快,我们需要加快提高事中事后的监管能力,因为金融服务业的开放将倒逼我们的宏观政策一定要稳定,如果政策操作出现不慎,就会产生严重的后果,这是我们要特别小心的。随着服务业开放度的加大,必然要求我们把握好政策的稳定性、连续性,同时还要处理好对外开放和对内开放的平衡和衔接问题。

第五,稳投资

稳投资的关键在于打造公平法制的赢商环境,我们修改外商投资法,要对现有的产业政策和补贴政策进行全面的清理。在WTO的规定里,政府的补贴,用于环保、扶贫、教育和基础科研的投入是可以的,政府帮着企业搞员工培训也不算违背补贴协议,因为它属于不可诉补贴。但是政府对企业任何的优惠政策,包括信贷的优惠、资金的直接支持,是不可以的。但是有时候政府帮着企业做一些基础研究的投入,这个应该算打擦边球。另外,按照“国民待遇原则”,如果政府用这种资金支持国内的企业,外资来了也要享受一份。

我们要继续支持企业加快国际化进程,不要因为我们外汇面临着一定压力,就放弃支持企业国际化的进程。现阶段企业的国际化发展已成为企业发展的内在要求,我们必须支持企业参与国际竞争。有国际竞争能力的企业都是好样的,你在家门口竞争,最多就是比周边的企业强,但你出去一试就不一样了。所以要支持企业到国际市场上参与国际竞争,贸易和投资是紧密相关的,企业在扩大国际市场的过程中,有的要在海外投资设厂,有的需要到海外去兼并收购一些企业,这是正常的国际化进程,不要因为外汇管制问题而影响了企业正常的海外投资业务。

第六,稳预期

市场经济原则的核心是要尊重经营主体的独立性,保护企业的合法权益。在这方面,我们还要改进,要摒弃掉管企业的心态,树立为企业服务的意识,才能营造良好的政策环境,做到更好地为企业服务,至少不要说查就查,说封就封,说停就停,这样做至少不尊重企业。不要小问题不解决,等问题成堆了大家一块吃药。以江苏盐城化工厂事件为例,一家爆炸,当地所有化工厂全部停产整顿,然后陆续再放开。搞经济管理不应采取集中整治,集中打击,集中吃药或一人得病大家吃药,这些工作方法不符合市场化法制化的原则,应从制度上,从执法上,要特别重视政策的稳定性,政策的稳定是稳定企业预期的主要内容,管理层的重要职责之一是尽量给企业提供一个稳定的政策预期,要进一步增强和改善政策的透明度,如果把这些问题处理好了,企业才会对市场投资环境逐步形成稳定的预期。

我们坚信随着我国高水平开放的推进,市场化法制化国际化营商环境的改善,我国经济发展的潜力将得到进一步释放,中国经济的增长潜能将进一步得到发挥,在市场化竞争的驱动下,我国经济将加快作向高质量发展,我们不仅有把握顺利完成第一个百年的发展目标,我们对第二个百年的发展目标也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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