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民:叙利亚化武危机背后的中东乱局

【2018-04-24】


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和上海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于4月23日举办了第139期上海发展沙龙,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教授刘中民先生作了题为“叙利亚化武危机背后的中东乱局”的演讲,以下是演讲的主要内容。 
 
第一、叙利亚化武危机的背景、实质及影响
(一)背景
首先,东古塔战事收尾,叙利亚战局日益向有利于巴沙尔政权的方向发展,叙利亚危机各方围绕巴沙尔去留问题的分歧凸显。其次,俄罗斯对政治解决叙利亚危机的主导权不断强化;近期美俄对抗全面加剧、英俄因间谍事件的互怼进一步加剧西方与俄罗斯的新冷战。再次,2017年“伊斯兰国” 组织实体基本被剿灭后,反恐共同利益的弱化使各方在叙利亚问题上的矛盾再度凸显。
(二)实质
美俄及其扶植的代理人之间严重对抗,而双方又均无法主导叙利亚危机的现实,是叙利亚危机常态化的根源所在,叙利亚因此成为美俄及其代理人恶斗的棋盘;叙利亚因沦为地缘政治博弈的棋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并不断上演强权横行、利益交换、生灵涂炭、道义沦丧的国际政治悲剧。
(三)影响
(1)全球治理的困境加剧。西方在缺乏联合国授权情况下肆意发动军事干涉,其恶果之一是作为全球治理核心机制的联合国权威的弱化,战后为西方主导所确立的集体安全机制不断被撕裂,全球安全治理的共识不断弱化乃至丧失殆尽
(2)国际体系的新冷战格局更趋固化。尽管俄在此次事件中保持了高度克制,但这恐怕也是由西方军事打击的有限性和俄无意直接与西方走向直接军事对抗所决定的。倘使西方寻求以军事手段颠覆巴沙尔政权,不断挑战俄在叙利亚的战略底线,俄必将做出强势反击,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的新冷战对抗也必将因此趋于固化与强化。
(3)加剧地区乱局和叙利亚危机的长期化。西方对叙轰炸无疑会鼓舞“倒巴沙尔阵营”的士气,进而加剧各方围绕叙利亚危机的角逐。
(4)对世界经济及能源市场的冲击总体有限。基于供大于求的供求关系和新能源开发的现实,尽管短期内能源价格出现一定程度的回摆,但2014年以来油价低迷的基本态势难有改变。

第二、域内外力量博弈叙利亚的诉求与政策
(一)美国的叙利亚政策本质上是一种战术性政策,而非战略性政策。
美国的叙利亚政策从始至终呈现出战略犹豫和战略谨慎的特征,其实质是伴随美国实力衰退,美国领导和控制中东的能力严重下降,尤其是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的教训,使美国抑制住了通过战争对巴沙尔政权进行更迭的战略冲动。
美国介入叙利亚危机的动因包括民主价值观、反恐、遏制伊朗、挤压俄罗斯战略空间、盟友绑架等多种主客观因素,外交和舆论施压、借助地区和西方盟友、经济制裁、低烈度军事打击,以及援助、训练、武装反对派等构成了美国介入叙利亚问题的主要方式和手段,但美国始终把发动战争更迭叙利亚政权排除在政策选项之外,这是从奥巴马到特朗普叙利亚政策的延续性所在。
特朗普执政一年多来,“限穆令”、遏制伊朗并挑拨沙特与伊朗对抗、打击“伊斯兰国”、修补盟友关系并推销军火谋利、宣布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等,构成了特朗普中东政策的主要内容,美国中东政策日益呈现出道义日益缺失、战略性弱化和战术性加强等功利主义和机会主义色彩。叙利亚问题并未成为美国中东政策的重点,反恐问题和巴沙尔去留成为其主要关切,前者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后者。特朗普本人及其核心团队成员多次表示打击“伊斯兰国”的优先性,暗示巴沙尔政权去留是可以讨论的问题。美国对反对派的支持甚至有所下降,包括停止美国中央情报局向叙利亚“温和反对派”提供武器和训练的秘密项目。2017年4月和2018年4月叙利亚发生化学武器袭击事件,尽管美国对叙利亚军事目标进行了打击,但只是一种战术性的有限打击
(二)俄罗斯以叙利亚为支点重返中东,其叙利亚政策是一种战略性安排。
俄罗斯的叙利亚政策从始至终都具有突出的战略性特征,并呈现出从战略局部到战略全局的拓展、从战略游移到战略坚定的强化过程。通过叙利亚政策带动重返中东,摆脱乌克兰危机的战略压力;通过军事行动打击“伊斯兰国”,掌握战略主动权和道义制高点;通过拉住伊朗组建盟友体系,同时发展与土耳其、沙特、以色列、埃及等国家的关系分化美国盟友都具有极强的战略性。
2011年叙利亚危机爆发以后,俄罗斯便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方面对叙利亚政府给予全方位的支持,维护中东唯一盟友的政权安全、捍卫俄在叙利亚海军基地塔尔图斯港的现实利益、防范伊斯兰极端势力渗透是其主要考虑,但在2014年乌克兰危机前俄对叙战略尚有一定的保留,舆论也一直有俄罗斯是否会抛弃巴沙尔政权的猜测。2013年叙利亚化武危机化解后美不愿发动战争的意图明确化,2014年乌克兰危机后俄利用叙利亚与西方博弈的战略需求强化,而同年“伊斯兰国”的崛起和扩张和叙战场形势日益对巴沙尔政权不利,这一系列因素促使俄于2015年9月军事介入叙利亚,并且具有张弛有度的特点,既通过“以打促谈”促使叙利亚危机重回政治解决的轨道,又通过打击“伊斯兰国”的反恐实效彰显了道义,进而战略和道义层面取得巨大的双重收益。
俄罗斯尽管在叙利亚问题上取得了一定的优势,但也深知叙利亚问题复杂性和其国内经济困难等因素的制约。这也是俄罗斯对西方轰炸叙利亚保持克制的原因。
(三)土耳其叙利亚政策的变化最具戏剧性,但仍有一定的不确定性。
土耳其介入的动因是:入盟受挫,外交重返中东,增强地区影响力;影响地区转型国家发展方向,推广“土耳其模式”。介入的主要方式是:支持反对派,召开“叙利亚之友”国际会议,为反对派提供平台;对极端组织IS态度暧昧,纵容其消耗巴沙尔政权;与支持巴沙尔政权的俄罗斯发生摩擦,2015年底击落俄战机事件。
土耳其在2016年7月政变后改善了俄土关系,2017年1月加入了俄主导的阿斯塔纳机制。其主要原因是:国内政治需要;叙利亚库尔德势力的不断重大;难民问题的压力;极端组织不断制造暴恐事件;美土和美欧关系龃龉不断。
2018年1月20日至3月18日,土耳其跨境对叙利亚阿夫林区实施了近两个月的代号为“橄榄枝”的军事行动,旨在清除库尔德武装“人民保护部队”对该地区的控制权,并通过后续行动在土叙边界沿线建立“安全区”。
从短期目标看,土耳其旨在驱逐阿夫林地区的库尔德武装“人民保护部队”,并把该地区控制权转交土耳其扶植的反对派武装“叙利亚自由军”,控制从阿夫林至幼发拉底河岸的广阔区域,遏制库尔德分离主义势力。土耳其更进一步的目标是沿着900公里长的土叙边界在叙北建立纵深30公里的“安全区”,并将大量滞留在土耳其的叙利亚阿拉伯难民迁移至“安全区”内,实现支持自身扶植的“叙利亚自由军”,通过改变叙北人口结构割裂库尔德人控制区域,通过建立土叙边界隔离区斩断两国库尔德力量的联系,进而维护土耳其南部安全等多重目标。
目前来看,土耳其将进一步通过军事行动打通叙北部所谓“安全区”,埃尔多安于3月25日宣布近期将继续东进攻打叙利亚城镇。“安全区”的扩大将使叙北部地区人口地区分布更加复杂,加剧阿拉伯民族与库尔德人的矛盾,进而加剧叙利亚的碎片化,并有可能使“伊斯兰国”残余力量获得发展空间。
(四)沙特推翻巴沙尔政权的既定政策仍未改变,虽实现无望,但仍是叙问题政治解决的重要破坏者和搅局者。
沙特介入的原因是:意识形态——泛伊斯兰主义与复兴党阿拉伯民族主义之争,通过推翻巴沙尔政权彻底清除其意识形态挑战,确定泛伊斯兰主义意识形态在中东的主导地位;教派矛盾:削弱乃至肢解伊朗主导的“什叶派新月地带”。其介入手段是:为叙反对派提供资金支持、活动平台;支持叙极端组织消耗巴沙尔政权;在叙利亚和平进程谈判中顽固坚持巴沙尔必须下台,为叙和平进程设置障碍。沙特目前除继续坚持巴沙尔下台,在谈判中支持叙反对派外并无更多手段。但在美国轰炸叙利亚的影响下,沙特声称将向叙利亚派出由沙特领导的伊斯兰国家多国部队。但油价长期低迷导致的财政困难,国内改革压力,在也门、卡塔尔等多线与伊朗角力等问题都对其叙利亚政策构成掣肘。
(五)伊朗支持巴沙尔政权的政策不会改变,但内外制约因素增多。
伊朗的叙利亚政策既有维护伊朗现实利益的战略需要,同时也是什叶派与逊尼派复杂博弈的反映。伊朗要维护“什叶派新月地带”;通过叙利亚问题增强对黎巴嫩真主党等力量的领导和控制;自身安全和抗衡沙特、美国的需要等。
从本质上来说,伊叙战略同盟是一个缺乏意识形态基础的实用主义联盟,叙利亚复兴党是世俗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而伊朗奉行的现代伊斯兰主义。因此,从双边的角度看,伊斯兰因素在伊叙同盟关系形成和发展过程中的作用并不突出,伊朗既没有向叙利亚输出革命和伊斯兰意识形态的诉求,叙利亚也无效仿伊朗神权模式的动机。但从伊朗对外战略以及中东地区格局的角度看,伊斯兰因素在伊叙同盟关系中又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潜在因素。
尽管叙利亚和伊朗政权性质不同,但叙利亚的掌权者为什叶派阿拉维派,两国均与海湾阿拉伯国家逊尼派存在矛盾,因此伊叙同盟关系的建立有利于伊朗抗衡沙特主导的逊尼派阵营,这也是伊朗在中东变局中选择支持巴沙尔政权的原因之一。伊朗在人力、物力和财力等方面对叙利亚巴沙尔政权提供全方位支持。
(六)以色列的叙利亚政策相对调调,重要关切在于安全问题,尤其是伊朗、黎巴嫩真主党等势力在其周边的扩张,近期政策渐趋激进。
以色列当然是美国阵营内的核心成员,但其在中东变局中的政策总体低调,而近期政策渐趋激进,主要原因在于宿敌伊朗地区影响尤其是在叙利亚的势力不断扩大,迫使其不断与沙特走近,双方的合作大有从秘密走向公开之势。同时,以色列在叙利亚与伊朗、黎巴嫩真主党的对抗更趋强化。从未来态势看,以色列加大对叙局势介入的趋势有可能进一步增强。

第三、当前叙利亚危机的态势与前景
(一)围绕叙问题的战略博弈进入混沌期,突出表现在美俄既对抗又合作的复杂态势,有俄罗斯专家称其为“混合冷战”,双方对叙政权问题分歧严重,但在政治解决的大方向、反恐问题上又保持合作。
(二)围绕叙利亚问题的外交斗争进入了复杂相持期,政治解决成为主要方向,但围绕巴沙尔政权去留和恐怖组织界定等问题的分歧严重。
(三)围绕叙利亚问题两大阵营的力量对比向有利于支持叙政府力量的方向发展,但两个阵营都在总体上都呈内部分化复杂化的态势。
(四)直接的军事较量有所下降,但军事和安全领域的低烈度冲突将长期化,如近期无人机对俄军事基地的轰炸,以色列对叙发动军事打击等,土耳其对阿夫林叙利亚库尔德武装发动的军事打击,围绕库尔德问题的较量将是最复杂的斗争,西方近期对叙利亚的军事打击等。
(五)国内因素对各大外部力量叙利亚政策的掣肘加大,美国、俄罗斯、土耳其、伊朗、沙特等都是如此。受上述因素的影响,叙利亚危机或将进入政治解决艰难和低烈度冲突并存的僵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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